在离婚队伍中默默排着队。看上去已恢复了常态的欧阳妤在墨镜片背后极力表现自己的平静。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,故作轻松状地凑近田刚的耳根,悄悄说道:
“看来,这里的员工永远都不用担心会下岗——他们的客户可不少。”
田刚漠然不答,僵站在那儿。队伍中有几对年轻夫妇和几对年近五十的夫妇。年轻夫妇,脸上的表情或轻松或平静或带着笑意的;中年夫妇尤其是妻子的表情凝重、凄楚、或委屈的,甚至还有几个是哭哭啼啼的。靠门口的那张办公桌边坐着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女人,她对每一对来领取“协议离婚”表格的人重复着一句几乎同样内容的话:
“可要认真填写,好合好散呵。”
排在欧阳妤和田刚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,他们正在低声谈着什么。偶尔,那女的还开心地捂住嘴“咯咯”笑,男的似乎也为自己的幽默得意地咧着嘴。
轮到欧阳妤和田刚的时候,已经是接近晌午了。欧阳妤从包里掏出拿出办手续所需的证件交给工作人员。那个年轻女孩翻看着手里的一叠材料,抬了抬头,惊异地看着他们俩:“哎,是你们?不是两年前才……还是我帮你们办的证,记得吗?怎么……”
欧阳妤和田刚默不作声。那女孩继续翻看着材料,又抬头带若得意神情冲对面的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女人说道:“我早就说了,这半路夫妻终究是不长久的,你看这才多久啊……”
欧阳妤和田刚还是默不作声。但看得出来,田刚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已经开始腾着怒气。欧阳妤赶紧对那女孩说:“小姐,
别说那么多了,快给我们办一下吧。我们都等了一个上午。”
“呵——什么叫‘别说那么多’?关心你们,这是我的工作。不问清情况我怎么……”
忍无可忍的田刚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:“你的工作……你的工作是如何提高办事效率,不是在这里随意抨击人家的私生活。”
“哎,你?我……我怎么‘抨击’你的私生活了?真是莫名其妙。既然这么不情愿,就别离了再离……”
“我——。”田刚愤怒地用拳头狠狠一击桌面,欧阳妤急忙扯开田刚。他一把甩开欧阳妤的手,把怒气撒在欧阳妤身上,“走开,别碰我。’
欧阳妤一时默然,松开他的手,站在那儿。她还从没见过田刚如此粗鲁的模样。那张被艺术和教养滋润得文质彬彬、富有魅力的脸,此时正被一股怨气扭曲着。它变得如此消沉无助,以至让人心痛。她久久看着田刚发呆。她感到有一个影子正在心里胡乱蹿动着——她知道那是她和田刚的爱情。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。她听到一堵好不容易修筑起来的堤坝正在心底坍塌的声音。她的心里一时间充满了愧疚。在这种愧疚之中,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她想走过去,拥抱住田刚,抚摸那张富有魅力的脸,带他回家——他和她的家,然后,从头开始,让他们相互完整地拥有对方。
完整拥有?
是的,非如此不可。
可田刚他….
是的,田刚做不到——他不可能完整地属于她,他已失却了这种“完整”的能力。这样想着,欧阳妤又听到那培堤坝在心底重新被筑起的声音,她长长地喘了口气。
当欧阳妤清醒过来时,才发现“婚姻办”乱成一团。那个多嘴的女孩似乎被吓傻了,呆坐在位置上。这时,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走过来,把那女孩从座位上拉开:“你去休息一下,我来给他们办。”她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田刚,接着说,“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,但希望你也能体谅我们——每天都有十几二十对
来办手续的:结婚,离婚,离婚,结婚。我们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,不问清楚就很容易出错,一旦返工,我们的工作量就更大。”
“问,就别问那些不该问的……”田刚忿忿的语气也渐渐弱了下来。
在这个比较有经验的女人手中,手续就办得利索多了。两本鲜红的结婚证书、离婚协议书、以及那些身份证明的复印件被收
了进去,一一盖上红章,摁上手印。接着,是两本墨绿色封面的离婚证,内各粘贴一寸半身相片,盖上红章。然后把它伸到钢印底下,那个女人对田刚说:“来,你的力气大些,把这个扶手用力往下压,用力,对了,还有一本……”
田刚面无表情地照女人的吩咐行事。当他扶着钢印沉沉地往下压去时,一个没有任何色彩的、只有钢铁才能留下的印迹就这样被留在证书的扉页上了。
结束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那种被感情纠缠成一团乱麻,被法律界定为“夫妻”的关系,终于不复存在了。
尽管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有些怨恨,但当欧阳妤伸出颤抖的双手从中年女人手上接过那墨绿色本子时,两行热泪还是不能自已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。泪眼朦胧中,她看到自己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纸上的那个钢印迹。手指哆哆嗦嗦抖得厉害。她不想让自己哭出声.上下牙齿死命地咬在一起,以至鲜血从嘴唇间渗了出来,往白色的衣服上滴去。那刺眼的殷红一下子把呆滞的田刚惊醒了,他冲过去,像要把她从疯狂中救出来,他紧紧抱住她,轻声安抚她。然后,他用力掰开她的嘴唇。终于,她“哇”地放声哭了出来,与此同时,她挣脱田刚的怀抱,一转身奔出“婚”。
神情暗淡的田刚呆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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