扔进地上搪瓷盆里的火苗里

  怒火中烧的高凤娣来到随可裘的房门口时,屋里面也恰好在“怒火中烧”。虚掩的门缝里,可裘正半蹲半跪在一缕青烟后,很有节奏地把一张张她和司徒慧的照片,扔进地上搪瓷盆里的火苗里。那样子与其说是在烧照,不如说是在“烧纸”。而火盆旁边披着白衫的她,看上去比照片还要单薄,似乎随时都会被这盆“中烧”的烈火烤焦烫化。

  高情不自禁地推门进去。当她看到可裘幼畜一般地扬起了受惊的脸,她好想一步上前抱住她,——我的女儿,我可怜的女儿啊!

  她心里呼唤着,却在抬腿前的一秒种,用理性刹住了冲动。——现在就过去哭哭啼啼地母女相认,是不是太早了?在我于她那里还没有积累到足够的“母爱业绩”之前,即便她得知了真相,又怎能接受我这个弃儿的亲妈?又怎能不会怨恨我对她和司徒慧之间的撺掇?更有就是,这丫头像我年轻时一样烈性、一意孤行,虽然我今日可以编个谎言来搪塞她,说“我怀你时,你爹就生病死了。我怕未婚先育被你老爷发现后把我赶出家门,又怕被社会讲闲话,所以一生下你就把你偷偷给了人”,可一旦她日后叫起真儿来,没完没了地追查起她生父的姓氏名谁,我又怎么办?

  ——所以说,既然还没有天时地利,那么人也就不能“合”。与其今日让母爱肤浅的流出,不如暗中将它化为明日的行动,先帮女儿报复完那个可恶的男人,再说。

  高凤娣于是俯下身,以这两天她心里总是放不下她的“贴心秘书”为由,拍了拍她,给一脸惊慌于“礼拜天领导还来登门探望”的可裘,压了压惊。她随后毫无架子地挨她蹲下,伸手拿过她推门时可裘仓皇扔进铁盘子里的火钳子,帮着拨弄那些刚刚被她一股脑扔进了火里的司徒慧的风景照。高凤娣不慌不忙地来回翻着,老到得像个烤肉师傅。可裘一看高总这样不经不乍,也就为自己这样烧心安理得起来,心里说是他活该,是他罪有应得!——很快地,她便不满足于单在心里骂他了,她知道,旁边正有一双知音的耳朵,等着听点什么呢。她于是清了清被烟熏焦了嗓音,说高总,你翻得好,翻得真地道,我就是要这样烧他,把他烧成片角不留的一堆灰烬!

  高凤娣侧头笑笑,说你开心就好。她随后抚着她的肩头,说这样吧,为了我的贴心秘书能尽快恢复健康,早点回去上班帮我,我们把这滥人烧成灰后,你就跟我出去吃饭喝汤,补补身子好不好?

  就这样,高凤娣自此每天下班后,都接隋可裘出去喝鸭汤,补龟血,吃山珍海味。吃饱喝足了后,她就把她带回家,不让她再回冷宿舍里住。她不知道这是天性使然,还是理性使然。她为她的体虚担心,更为自己的心虚着急。她得抓紧时间在她那里储蓄母爱,积累形象,以便自己能早日攒够“资本”,把那个弃婴的恶母给赎回来。

  几天的将养后,她见可裘的脸上果然有了血色,人也生气了许多,这才放下心来。这天晚餐上,当她把一只又大又肥的白云凤爪隔着密密麻麻的碟碗夹给她时,终于将谈话的主题从近日来的嘘寒问暖,重新拉回眼下的大事上。

  她试着打听她家里的情况。当她从她的口中得知戚雨囡已经二度回国、眼下正在医院里陪护被可裘气得半死的奶奶时,她惊而不乍地一笑,说还真是巧啊,昨天我过鲁比处开会时,也见到出差有段日子的司徒慧了。不过看上去他还不知道他老婆已回来了,否则也不会在休息闲聊时,当着大家的面问我:高总,我家的那口子最近工作得怎么样?

  高凤娣说到这里就干笑了两声,说他一定是回来后,见你人从他家里蒸发了,又不知道现在哪里,才不得不以工作为借口跟我打听,想看你到底走没走远,是不是也从我办公室里蒸发掉了。隋可裘听罢就呸地一声吐了鸡骨头,说他再怎么找我,也不是因为惦记我,而是惦记着他的崽子!不信咱就试试,假如你明天就告诉他我已打胎,看他还问我不问?!——所以呢,尽管他回来后给我打了十个电话,我都让它们石沉大海了。

  “以后呢,你的哑巴亏就这么吃了?”高接着试探。

  “我想吃亏是福,可老天还不让呢。不然,为什么那天我做完流产从医院里往出挪时,偏偏碰上了那个患了流感来看病的川子?!”

  “川子,川子是谁呀?”高凤娣感觉这个名字挺有缘分的,不然听上去怎么那么熟悉。

  可裘就一边用长指甲从鸡脚上剔着胶质,一边撇撇嘴,讲起了可玉的那段“艳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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