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了我吧!”她几乎是恳求。
“想解脱?休想!”他咬牙切齿。
芳静满脸淌着泪突然大笑起来,哈哈哈,哈哈哈哈……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,哭一样的笑声凄惨而怪异。婆婆在外边叫喊,一会儿跑到门外,一会儿跑到窗下。当窗外伴随着窟嗵一声响,传来一声惨叫时,芳静像被突然惊醒了似地止住了笑声。
婆婆骨折了,她是爬窗户跌骨折的。婆婆的骨折断了芳静寻死的念头。她虽精神恍惚,却还是尽力地服侍着婆婆。
(八)
军涛到县上报到去了,村人奇怪地发现芳静头上扣了一顶男人的帽子。芳静只照过一次镜子,她那一头秀发像美丽的幼树林被强盗胡乱砍伐过一样惨不忍睹。那是她尊敬的公公的帽子,自从那帽子上头,她黑明都没有摘下过,她不梳头也不洗头,直到两个多月后,她的秀发终于长上来。
他给她的身体里播下了“仇恨的种子”:她怀孕了,这是芳静始料不及的,婆婆却喜极而泣,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抓住芳静枯瘦如柴的双手说:“天保佑我娃哩,看他这下还有啥招数,叫狗日的尽管往出使!”
军涛一走就不再回家,母亲多次让人捎话,三个月后才被叫了回来。当得知他和她有了一个小生命时,他脸阴沉得比即将风雨大作的老天还可怕。对母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不定是谁的孽种哩!母亲抬手就给了一个耳光,那耳光很响亮,老人是使了全身力气的。
芳静真正明白男人痛恨自己的真相是在怀孕四个月之后。公公要过三年了,母亲又一次让人捎话把儿子叫了回来。
“军娃,你爸要过三年了,家里没有钱,你的工资……”
母亲的话没说完儿子就猛地生铁疙瘩似地撂出两个字:“不过!”
“咋能不过呢!你见过谁家不给老人过三年?你爸把你养大……”
“我让他养了?自个儿的老子要是可以挑捡,我就把他扔到垃圾里去!”
“你你你……”婆婆气坏了。而坐在院中捡豆子的芳静突然间醍醐灌顶,全身血液一齐涌上头,一头栽倒在地上,一簸箕豆子哗地滚了满院。屋里的两个人争吵着并没有听到院中的动静。
芳静苏醒了,自己爬起来木木地坐到小凳上,她没有眼泪,从那以后,她就很少再流泪。终于,她起身来到婆婆房间,对涕泪满面的婆婆说:“妈,咱不求人,我给我爸过三年!”没想到话音刚落,男人啪地一个耳光搧了过来:“我不说过,谁狗日的敢过!”芳静倒在地上,血液轰轰地冲上了头。她爬起来,端直朝男人脸上抓去,可没有抓着,被他一个更凶狠的耳光搧在了地上。婆婆哭骂着扑上前,揪住他的领口疯了似地摇晃:“你个畜生,你来把你娘杀了吧!”
儿子却真像畜生似地一掌将老娘推倒在地,疯子般从窗下抓了把镢头冲到了大街上。
婆媳俩呆了,她们一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。娘俩一前一后跑到村街上,却不见了军涛的踪影。村街上的人疑惑地指给她们说:南边去了,扛着镢头跑到村南去了!
芳静刹那间明白了,她急忙向村南跑,腿脚却软得跑不动。出了村,远远地她果然看见公公坟地有个人影,眼前一阵晕眩,向前一扑栽倒在地上。她清醒过来的时候,那儿已没了人,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公公坟地,坟地一片狼藉:纸棍成活的小柳树全被挖掉了,半个坟堆几乎被刨平,镢头镢把分离着胡乱扔在一边。显然,镢头要是还能用,他是会将坟头全部刨掉的。
芳静呆若木鸡地站在坟前。
婆婆终于也赶到了,老人家一根指头指着坟地,一句话没说,眼珠向上一翻,便干树叶一样缓慢而轻飘地落在了地上。
(九)
老人一倒下去就没能再起来。她带着满腹的心酸、忧患和伤痛永远地离开了人世。
婆婆的死让芳静几近傻呆,在经历了极度的痛苦之后,终于又刚强地挺了过来。她找来了本家的几个长辈商量婆婆的后事,大家共同的主意是把公公的三年和婆婆的丧事一起过,因为按照老丧将亡人停放七日之后距公公三年剩下了不足半月。芳静晚上来到本家三爸家,一进门便跪倒在地——三爸家是殷实人家,在村上德高望重。芳静声泪俱下地求告三爸:“三爸,我娘她死得太可怜了,看在咱自家人的份上,你得帮我,我当下手里没钱,以后我会想尽办法还你的!”
三爸一时老泪纵横,哆嗦着下巴把芳静扶起来:“不要这样孩子,我跟族里几个长辈商量过了,除了你二爸,六家不分远近每家都凑一份子,我多拿出一些,不提还不还的事!要冲着他军涛狗日的,没有人管这闲事,不就是吃了碗公家饭么,头大得像背笼一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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