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,酸溜溜地说:“这个懒骨头,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中都有本事让自己狭路逢生。”
哥哥在说我,我假装没听见只顾忙手里的事,生怕说来说去他硬要叫我挖红薯去,在这节骨眼上最好不要去招惹他。
收完红薯后,伯伯叫姐姐接着把地挖出来,说要种麦子。这可不是一般的劳动,得把土大块大块地翻起来敲碎,我力气小干不了,二姐只得约上哥哥去挖,等挖完地撒下麦种,天也渐渐凉下来了。
星期天吃完午饭,我洗过碗就搬了两个小板凳跑出去,哥哥和妹妹已经坐在梨树下了。一会儿,二姐洗完衣服向我们走来,我快乐地跺着脚,拍着凳子示意她坐到我身边。二姐笑了,露出一口细密的牙齿,她伸手把垂在小眼睛上的一撮头发卡到耳朵后面,紧挨着我坐下。风儿吹拂到脸上,我闻到二姐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和猪食的味道,知道她把衣服洗完后把猪也喂了,估计今天我们能听很长时间的故事。
二姐凝神想了想,接着昨晚讲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讲。这个故事叫《红岩》,二姐讲到甫志高叛变。我入神地听着,心揪得紧紧的,眼看甫志高带着特务要抓到江姐了。就在这紧要关头,卿汉禾提着个大竹篮向我走来,他冲我一笑,嘴巴撮成一个小喇叭就要喊。我一个侧身挡住二姐的视线,眼睛一闭,用两个食指死死塞住耳朵,只恨地上不能突然长个洞出来让我躲进去。
二姐把我的手从耳朵上拉开,很奇怪地问:“你在干什么?没听见禾崽叫你去扯草吗?”
真想接着往下听啊!我说:“你讲完这个故事嘛,反正我会把草扯回来的。”
二姐站起身来说:“这是厚厚的一本书,一时半会怎么讲得完?你先去扯草,晚上回来我们接着再讲。”
气啊!气得我头昏眼花!几步跨进堂屋抓起竹篮,我气势汹汹地向牛栏屋走去。两只大肥猪还以为我是送东西来给它们吃呢,竟哼哼叽叽地撒起娇来。它们不住地拱门,小尾巴一甩一甩的,两个大鼻孔对着我呼哧呼哧地喘气。我举起竹篮就劈头盖脸地乱打,打得它们嗷嗷地乱叫,打得它们东躲西窜。二姐听到猪叫冲了出来,也像猪一样嗷嗷怪叫起来。我拉开牛栏屋门快步走出去,一眼都不看站在路边等我的卿汉禾,没走几步眼泪就大串大串地滚落下来。
在一块草很多的苦菜地里,我们蹲了下去,谁也没说话,只有嚓嚓嚓的拔草声。卿汉禾的动作非常利落,他经过的地方就像割草机开过去一样,一根草都不会留下来。嚓嚓嚓,嚓嚓嚓,今天听着拔草声是那么刺耳,只一会儿我就心烦了。恨恨地瞪了卿汉禾一眼,我起身跑到前面,很快嚓嚓响声就追了上来。
扭头看了一眼身后,我的草全被他扯光了,转过头来,他居然把我前面的草也顺手扯了,这不是明抢吗?呼的一声站起身来,我夺过卿汉禾的竹篮,把里面的草全倒进我的竹篮里,然后用力把空篮子甩得远远地骂道:“丑八怪!你为什么抢我的草?”
卿汉禾笑了起来,问我:“是谁在抢谁的草?今日我如何招惹你了?”
我恨恨地说:“长在我前后的草都是我的草,你拔掉我的草就等于抢了我的草,你以为我把我的草拿回来是抢吗?”
卿汉禾说:“中!算我抢了你的草,今日把你的竹篮先装满你总该不生气了吧?”
我说:“就那么简单吗?明明我二姐在讲故事,你为什么要叫我来扯草?你不能等我听完故事再来吗?”
卿汉禾说:“你当我长着千里耳啦?我如何知道你们在讲故事?”
我没好气地说:“你没长眼睛呀?一圈人围在一起除了讲故事还能干什么?”
卿汉禾说:“我当真不知道咧。”
气撒够了,我想到卿汉禾平时对我的好,觉得不应该对着他发脾气,便说:“其实我心里很难过,家里个个都闲着,唯独我要出来扯草,哥哥他们肯定又在听二姐讲故事了。你知道吗?没有听到的地方,二姐不会重新再讲了,要哥哥妹妹讲一点都不好听,他们只会讲自己喜欢听的地方,不会顺着顺着地讲。”
卿汉禾问:“你就那么喜欢听故事?”
我点点头说:“我最喜欢听故事了。在昆明我天天都听故事,白天在院子里听外人讲,晚上在家里听姐姐她们讲,就是做梦梦到的都是故事。每天放学回去,只要有人答应给我讲故事我就帮她做事,我会拖地、洗菜、提水。有一次,一个姐姐叫我帮她抬蜂窝煤,我拿了块小木板就跟着她去抬了。我在家能抬一个蜂窝煤,但那天我帮她抬了两个,我边抬蜂窝煤边听姐姐讲故事。后来,姐姐讲到鬼出来了,我一害怕就往小木板上多放了两个,一口气蹿上五楼,我才发现自己竟抬起了四个蜂窝煤。听鬼故事能让人的力气变大,如果她那天讲个更害怕的鬼故事,我可能会抬起六个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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