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水磨房到释比的住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羊肠小道,水磨房已经远离桃盘寨了,释比的住房更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寨。
越往山坳里走,树林越是茂密。释比肩搭一袋磨好的玉米面,我跟在他身后慢慢地在林子里走着。此时,天已蒙蒙亮,树木高高地耸立在我们的头顶,不时传来鸟的啁啾,浓雾缠绕着树冠,把它们连成一片,使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跟在我们一同前进似的。雾气巨蟒似的挂在弯曲的树枝上,长着毒舌,斜着眼,扭动着笨重的身体。透过旋绕的雾团,我能看见带鳞皮的、长着许多树瘤的树干,每个树干都像一个女妖扭曲的身体。
终于能看见释比的房子了,房子被老橡树遮蔽,只露出黑黑的屋顶,挂满了恣意生长的爬山虎,四周是疯长了数年的灌木。房子的一侧是一块长满野草的空地,另一侧是纠结缠绕的葡萄藤,看样子是从来没人打理过的野生葡萄。这座小房子给我的感觉,怎么说呢,除了那种荒山野外的样子,从爬山虎勾勒出的轮廓中,从若隐若现的窗户中,从奇形怪状的橡树和蔓生的灌木丛那特别的外形中,我感觉到了某种阴森与凄凉萦绕在它周围。不知为什么,当我走进小院,沿着一条久未打扫的小径走向前门时,我的兴奋劲消退了,心跳加速了。我不能具体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有冷飕飕、阴沉沉的感受,但我的心情真的变得沉重而紧张了。
释比把我引进他的书房,当我看见书房里的景象时,吓了一大跳。这哪里是书房,跟我想象中的巫师的密室别无二致:几张桌子上散放着猴头帽、羊皮鼓、占星图表和不知做何用途的古旧法器,用破烂不堪的皮革和铜锈斑斑的扣环捆扎起来的书卷,还有用麦草和草艽扎出来的十二生肖,用荞面塑造的家禽家畜,它们个个栩栩如生。在这些东西的上面,钉了一具猴子的骨架。
靠墙的架子上全是书,匆匆扫一眼书名,我就知道这里汇集了古今关于鬼神学和法术的全部着作。还有两面墙,一面墙上挂了三张羊皮,另一面墙则贴满了剪纸,当然不是红纸,而是五色纸。释比的剪纸艺术非同一般,我粗略地数了一下,他用五色纸剪出不同形状的图案就有五十多种。内容包括鲤鱼跳龙门、双凤朝阳、金龙戏珠、贵橘、红桃、花蕊、龟鹿、牛羊、猴子、马仔、鸡角公,以及葫芦、梅、兰、菊、竹等,这些图案构图四方对称,放射性排列,一圈套一圈,花纹粗细不等并相间,十分讲究剪铰的刀功,直中有弯,曲中藏有刚硬,疏密里留空白,自然朴素而不哗众取宠。
书房的整个基调由种种几乎被人遗忘的器物交织混杂,一般情况下,在面对这番景象时我会付之一笑,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些在外人看来稀奇古怪的用具。可是不知为什么,在这个阴森森的房子里,站在神秘兮兮的释比身边,我竟然止不住地浑身发抖。好在这时的阳光刺穿雾霭,从一扇细长的窗户突破进来,让释比模糊的形象变得清晰。释比有一种神秘莫测的神态,一种谨小慎微的警惕,一种隐遁者常有的羞怯。他那双黑眼圈的眼睛的每一次顾盼,他那双骨节突出的手的每一个举动,无不流露出持续不断的思索。当释比告诉我晚上就睡在书房的时候,我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情愿,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不祥预兆。
与书房并排的是一个挂着帘子的小凹室,放着一张床,是释比睡觉的地方。我瞥见对着小凹室的另一头的墙上有一个上了锁的黑色橱柜。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,我一头栽到释比的床上,睡着了。整夜跟二根米捉迷藏,困得不行。
直到日照中天我才睡醒,出来院子一看,太阳挂在树冠上,阳光透过树梢剑一样刺向屋顶。释比给我披挂羊皮鼓,让我试着表演。
我模仿母亲在《桃盘寨考察报告》中的记载,先来一段《哇哇子切吗》,然后边击鼓边唱《金线子,银线子》。释比看了满意地点点头,认为从书上能自学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。释比接过羊皮鼓,戴起猴皮帽,给我示范了一段皮鼓舞。释比的身体是那样的干瘦,脸色是那样的苍白,可是在双膝不断地颤抖中,释比连续表演“旋摆髋部”、“屈腿左右旋转”、“持鼓绕头”等复杂而多变的动作。他干净利落的动作随着羊皮鼓节奏的加快而丝毫不乱分寸,如入无人之境。舞姿的和谐完美,一招一式的准确到位,贯穿其中古朴内在的神韵,不能不让我对释比功底的深厚发出赞叹,这是我难以达到和体现的。
舞步一收,释比摘下猴皮帽,宽阔的前额冒出细密的汗珠。释比问我:“你知道猴皮帽的来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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