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们走进茂密的森林,极目所及全是参天的古树,枝叶葱郁,密不透风。连释比也不能说出它们的年龄,只说这里还有两千年前的古老树木。时光已过正午,这里光线却很暗,能见度很低,释比细心地帮我把横在面前的树枝挡开。在峡谷的一块平缓地,树林长得更加茂密,各种树都有。树叶已变得色彩斑斓,特别是那种红色的,火一般燃烧在山野之中,刺痛了我的眼睛。林中树木参天,粗大的树干支起巨大的华盖,如雨天里撑开的伞,人在伞下已看不见头顶的天,四处一片静谧,只听得见针叶落地的声音。整座山体都透着古老神秘的气息,我穿行其中,心里一阵阵惧怕。
真正让我惧怕的是过索桥。释比把索桥叫“晃晃桥”,桥宽约一米,左右各四根钢绳,用木板夹住钢绳作为桥的扶栏。底部有十根钢绳,用来横铺木板。桥的两头各建一个桥门洞,洞内两边各立大柱用来顶起桥绳,使桥面不至于下坠;离桥门洞约十米的地方,还对立两个将军柱,用来牵引固定桥绳。
这样的晃晃桥即使没人通行,江风一吹也会晃晃悠悠的,有人走上去更是上下左右地晃动。正如清末灌县贡生董湘琴所着的《松游小唱》中描述的那样:
江上晃桥绳索细,
风吹簸荡山谷里;
俯视山涧深无底,
白浪滔滔人惊悸。
空山翁马蹄,
一路行来佳丽,
桥头伫立小憩,
你看我,
我看你,
面面相觑,
胆儿小怎步得晃桥上去,
推推搡搡你牵我扶,
颤着胆儿上桥去,
十丈晃桥停百次,
回眸仍在桥洞里。
走到桥头,释比交代我过桥的要领:“看准板,走直线。”然后自己示范着走上桥去,一会儿工夫便站到了对岸的桥头。我几次伫立桥头都望而却步,尽管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“看准板,走直线”的要领,就是不敢朝桥上迈步。
“记住要领,快过来!”释比在对岸喊道。我鼓起勇气,按要领一步二步,战战兢兢地在晃桥上走起来。没想到一阵劲风吹来,索桥晃得厉害,我的心里更加慌乱,顿时觉得天旋地转,山水都在跳动一般,吓得我急忙将身子蹲下,两手死死地抓住桥板,再也不敢朝前移步了。我和释比一人背一面羊皮鼓,这时,风吹起了我背上的鼓,好像有一只手要把我扯下桥面。好在释比随着笑声飘然而至,搀扶着我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晃晃桥,直到脚踏实地后,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释比笑我:
“晃晃桥都不敢过,遇到溜索桥怎么办?”
我知道溜索桥就是用绳渡江,一般用两根竹缆相对倾斜地分别牢牢系在江的两岸,渡江时用麻绳紧束腰间,人悬吊绳上,随溜筒飘然而去。渡者只闻耳边风声呼呼乱响,脚下惊涛拍岸。要我过溜索桥,不如直接把我丢进江里算了。
远远地,我就听到山羊咩咩地叫,像是呼唤亲人的颤声,在寂静山林里,这种叫声让人心阵阵紧缩。蜿蜒的山路上,羊粪越来越密集了,先是稀疏的几粒,渐渐地就多得无法下脚了。我知道这种表面光鲜的像豆豉的黑色颗粒并不肮脏,但它粘在鞋底的感觉很难受。一座若隐若现的建筑掩映在丛林中,屋顶被落叶完全覆盖,围墙的残壁长满荆棘,木质大门摇摇欲坠,宽大的裂缝可以伸进一只手。这时,那股逼人的羊膻味变得越来越强烈,它好像长了翅膀,在我的肺部横冲直撞,几乎充满了我的全部感官。
释比推开大门,门枢发出沉闷而冗长的“吱——”的一声。释比大声喊:
“七斤,七斤,你要找的人我带来啦!”
释比连喊三遍,屋里还是没有人应答,正当我疑惑之际,身后传来尖锐的歌声:
红旗飘扬歌声嘹亮,
革命战士斗志昂扬。
毛泽东思想照耀着我们,
批林批孔当闯将。
一手拿笔,一手拿枪,
破除迷信解放思想。
勇敢战斗,迎着风浪,
历史车轮谁敢阻挡?
狠批孔子的复辟之道,
狠批林彪的反动思想,
不获全胜决不收兵,
不获全胜决不下战场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山坡上,肩上披挂一面鼓,边敲边唱边摆出各种夸张的动作。见到我们,他狂热地挥动着手臂,更加卖力地敲鼓,在山坡上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蹦着,跃着,跳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野的舞蹈,和着那疯狂的节拍旋转跳跃。释比告诉我,那叫忠字舞。老头眼窝深陷,鼻梁塌扁,下巴突出,侧面像某种进化不完全的灵长类动物,从这个长相特征来看,这个老头是个不折不扣的蛊惑寨人。可是老头摆出的动作非常生硬,全然没有释比的行云流水。老头系在棉衣上的草绳松开了,从一个袖筒漏出来的手掌瘦得像风干的鸡爪,指甲尖而长,骨节突出,不自然地弯曲着。
| 上一页:释比的住房更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寨 | 下一页: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