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重根又不吃饭了,一个人在里屋喝闷酒,但他并不闷,他边喝酒边阴阳怪气地哼着他的河南小调——想想也可怜,他也就这么个方法和我们作对,他以为惩罚了自己就是惩罚了别人。母亲喊:“老蒋,吃饭啦!”姐姐喊:“蒋伯伯吃饭!”他假装听不到,母亲端着饭碗进去了,她劝蒋老头,吃点嘛,人是铁饭是钢,又问,是不是病啦?这一问蒋老头来劲了,恶狠狠地来了句,“哪个病啦,哪个病啦?!我病了你才高兴,是不是?!”我还在想着刚才的事,听到这句话压抑住的火气立即又涌上来,我朝里面喊,“妈,出来,管他吃不吃,不吃算球!”这一下老头更得意,因为他不吃饭终于起到效果了,我们大家跟着他的肚子一起难受,他起劲地哼着,刚才还囫囵不清的唱词现在却清晰起来:“小罗成啊——你这个小杂种,我恨不能将你撕成两半方泄我心头之昬……”
母亲从里间出来,但她又怎么放心她的老蒋无缘无故地不吃饭,今天又不是他娘的忌日,所以没几分钟她又进去劝一次。这时候母亲自然不知道前面都发生了什么。蒋老头照例又发一通火。我说,“妈,你搞哪样嘛,不吃就算了,吃饭还要求,又不是吃不完,吃不完就倒!”老头又哼起来,阴阳怪气的唱词就像一通撩人怒火的咒语,我忍不住说,“你有本事就出来讲,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。”母亲说,“你咋这么跟蒋伯伯说话?”我说,“那他骂外婆就可以,我为什么不能说,他还要撵外婆滚,我看倒是哪个滚?!”外婆听到了急得跺脚,她已经赔够小心了,就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,她的手伸到我面前来回晃,但还是来不及了。蒋老头冲到门口,他自然不敢骂我,就骂外婆调拨离间,调拨我们家的关系。母亲去拉他,被他反手一推,咚的一声坐进里屋那个泡衣服的大木盆里。
当时我手里捏着一把汤勺,我正在火上替外婆制清油,看到母亲落进水盆里,我想都没想,一挥手就把汤勺朝蒋老头的脸上摔过去。大概他早有了防备,嘴里骂的是外婆,眼睛却提防着我,我的手一动蒋老头就朝旁边一闪,把那只汤勺让过去,结果那勺烫油全落到他们那张大床上。蒋老头的脸气得发青,想冲出来又不敢,在里面又骂又跳,我说你出来,你出来!姐姐赶忙拦着我,蒋老头说你进来,你进来!他大概还是有些害怕,所以让母亲拖住他的手。
母亲湿淋淋地从里屋出来了,她把蒋老头反锁住,然后拍着大腿开始放声大哭,责任自然落到了外婆头上,因为外婆一来,我们这个好生生的家顿时乱七八糟。她多么不容易,为了这个家她操碎了心,为什么就不能让她过点安生日子。母亲感怀身世,一下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,那时候外公还关在军管会,全家人的生活能指望的就是母亲学校里每月十三块钱的助学金,母亲每次都只给自己留下三块,其余的交给外婆去买米——她为了这个家付出的还不够吗?现在刚刚好过点,为什么还要搅得鸡飞狗跳?母亲这么一闹,外婆再也呆不下去了,她收拾起东西,让我连夜把她送回去。外婆没有再责怪我,她一声不吭,走到街上时我才看到她那双看穿世事的眼睛里流出几滴眼泪,那应当是为她苦命的三妮流的。我记得那一路上外婆的手指都不停地颤抖着,一路上都抖个不停。外婆走的时候带着一肚子闷气,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外婆最后去世的真正原因。
从外婆那儿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,我以为接下来还会有一场大吵大闹的战役,这让我冲动,我已经做好了临战前的准备,我心里还一直在想,外婆临走时那几滴绝望的眼泪也不是白流的。但我回到家,屋里静哨悄的,里屋黑着灯,姐姐说母亲和蒋伯伯已经睡了。我也以为这件事会这么过去,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家事,也许天一亮一切都恢复平常。我没料到的是那个黑暗的小屋中,母亲和她宝贝的蒋伯伯正在悄悄酝酿着一件大事,他们把怒火对准了我们,对准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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