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的话是在向黄石暗示:他身上的东林标志已经洗也洗不掉,现在孙承宗、东江镇、毛文龙和黄石与东林党的兴衰都息息相关,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
“毛帅的提携之恩,末将亦是铭感五内。”黄石也表示了他对孙承宗的判断的认可。
“如果听信了熊廷弼的话,毛文龙出兵辽东不但不是功,反倒是罪,那也就没有这个东江镇了。”孙承宗再一次替王化贞说好话,黄石注意到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。
黄石知道熊廷弼是一个绝对孤立无援的人,虽然有些违心,但黄石还是立刻附和道:“熊廷弼从来不说好话,不办好事。”
历史上东林党给熊廷弼的罪行定性为:有能力故意不出力,所以其心可诛;王化贞是根本没本事,所以大败只是能力问题,不是态度问题。
“不然,熊廷弼是有能力的,他在辽则辽存,去辽则辽亡,广宁之败也被他事先料中了。”出乎黄石的意料,孙承宗竟然没有趁机骂阉党两句,反倒叹了口莫名其妙的气,不过似有难言之隐的孙承宗也不肯多说了,话题随即一转:“毛帅愿意用他全部的军功,保王化贞无罪。”
这是天启朝东林党最后的挣扎了吗,黄石隐约记得胸襟广大的孙承宗历史上一向不喜欢党争,对有才能的异己也非常宽厚。东林党一伙儿给熊廷弼定了死罪后,孙承宗也劝自己的皇帝弟子不要急于勾决。孙承宗身为文渊阁大学士,但却一直大声疾呼要“重将权”,不要让文人胡乱指挥军事。可惜身为帝师的孙承宗是东林党最大的靠山,也是阉党最大的威胁,东林党和阉党的生死决战,他终究是无法置身度外。
阉党的政治突破口就是广宁案,这场惨败的过程本身没有什么疑问:王化贞信用非人、胡乱指挥;熊廷弼拒不协助同僚,其所作所为已接近落井下石。而造成这样局面的原因也很简单:王化贞是一个优秀的政务人才,但对打仗根本就是一窍不通;而熊廷弼虽然颇有军事才能,但气量特别的狭小,而且还刚刚遭到了东林党连续数个月的迫害和诬陷。
问题在于到底是由谁来审理这个案子,上次东林党审理这个案子,所以倒霉的是熊廷弼,现在如果由阉党来重审这个案子,那就该轮到东林党倒霉了。孙承宗看黄石犹豫了很久,轻声说道:“毛帅的话很有分量,老夫认为你的话也很有分量。”
和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一样有分量吗?和一位镇守总兵官一样有分量吗?
孙承宗留给黄石一段时间去品味他这话中暗示的好处,然后才低声询问道:“你——愿意保王化贞吗?”
黄石从这话里听出一股羞愧的颤抖,以孙承宗刚正不阿的品德,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?可是叶向高毕竟是孙承宗的恩师啊,现在师门有难,孙承宗这话的语气已经近乎恳求了,而且是在恳求一个武将,一个年龄和他孙子辈相当的年轻武将。
黄石抬头望着眼前的老人,虽然说话的声音还是这么的洪亮,虽然笔直的腰板还是如此的硬朗,但头盔下已经是鬓角如霜。国事、军务已经够辛苦的了,现在孙承宗还要来操这份闲心,为师门的一群白痴擦屁股,黄石冲口说道:“末将也愿意用全部军功保王化贞无……”没有用的,东林党这次是死定了,黄石不愿意滑入两边不是人的处境,所以还是把头低下了,“……末将愿保王化贞不该死。”
最后时刻黄石把“无罪”改成了“不该死”。
孙承宗凝视了黄石一会儿,见黄石虽然低下头却毫无修改的意思,终于冷然说道:“不必了,黄参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将,想来也毫无用处。”言罢,孙承宗拂袖而去。
呆若木鸡的黄石竟然都忘了跟上——我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吗?但是正如孙承宗所说,我一个小小的参将,加入了难道就能扭转朝堂上东林党必然的惨败吗?
不过……黄石猛然发现,孙承宗不要自己上疏了,自己可以安全妥帖地置身于党争之外了,这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。
山海关。回到辽东都司府后,孙承宗很快就完成了他的奏章,在这份奏章中他建议朝廷优先支持长生岛——它的优先级应该在东江军其余各部之上,甚至也该在辽西关宁军之上。孙承宗感觉他在长生岛见到的军队,是一支决心不顾一切打回老家去的军队,而并不只是一支当兵就是为了吃饷的军队。
只是孙承宗也知道这份奏章多半会被朝廷漠视……
天启朝以来,虽然东林党在外廷屡战屡胜,但他们在内廷的合伙人王安却败在魏忠贤手里。太监王安是东林党的老朋友和总靠山,东林党之所以能闯入大内劫持天子,之所以能围攻乾清宫,都是靠王安才打开的宫门。而且王安还火烧李选侍的行宫,为东林党作证李选侍图谋叛乱,这虽然让王安在东林党那里赢得了“内相”的赞誉,并在他们的支持下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,比之前又进一步,但也引起了天启帝的恶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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